《穿越星河来测字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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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小年凌晨四点就到了巷口。
苏澈被赵阿姨的锅铲敲铁锅叫醒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他下楼,看见金杯面包车停在老位置,后座拉杆箱摊开着,折叠桌上除了显示器、树莓派、摄像头、表情捕捉模组和手部捕捉模组,又多了一个麦克风。不是普通麦克风。是那种播客主播用的、带防震架的、巴掌长的电容麦。麦下面压着一张手写标签——“语音语调分析·测试版·纪小年手搓·别碰”。纪小年蹲在桌边,手里攥着电烙铁,正在往一块新的电路板上焊线。焊锡味混着梧桐树叶子味飘得满巷口都是。他今天换了件干净格子衬衫。但袖口又多了两个新烧的洞。
赵阿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。“小纪。你昨晚睡了没有?”
“睡了。两个小时。趴桌上睡的。梦见电容麦坏了。吓醒了。起来一看没坏。”
苏澈蹲下来看他的屏幕。上面是一行一行的代码。最上面一行写着——“语音语调分析模块。输入:麦克风实时音频。输出:音高曲线。音量曲线。语速变化。停顿频率。以及——情绪判定。”他指着最后一行。“情绪判定怎么判?”
“音高往上走。音量往上走。语速加快。判定——激动。音高往下走。音量往下走。语速放慢。判定——低落。音高平。音量平。语速稳。判定——平静。但有一类数据我标了红色。音高抖。音量稳。语速忽快忽慢。判定——紧张。人紧张的时候。声带会抖。但嘴巴在控制。所以听起来好像没事。但音高曲线会画出来。抖得像锯齿。”
上午八点半。零九来了。陈工来了。陆正平来了。周远背着相机到了。刘志远站在墙边。方小雨和郑聪坐在后面。王秀兰端着搪瓷茶缸。巷口这边排了二十多个客户。比昨天还多。有人举着手机在拍。有人在发朋友圈。标题写着——“巷口AI对拆第三天。今天加语音了。”
九点整。第一个客户来了。是个年轻女人。二十五六岁。穿一件浅蓝色针织衫。头发扎得很高。手里攥着一部手机。屏幕亮着。是某个医院的挂号界面。她在纪小年对面坐下来。拿起笔。写了一个字。
“癢”。
外面“疒”。里面“羊”。病字旁里面一只羊。痒。
纪小年的麦克风立刻捕捉到了。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——“音高:一百八十赫兹。偏高。音量:中等。语速:偏快。停顿频率:每句两次。音高抖动:高。锯齿状。情绪判定:紧张。音高曲线:锯齿。” 旁边弹出一行红色感叹号——“注意:音高抖动明显。书写者嘴巴在控制。声带在抖。” 纪小年把屏幕转过来。对着年轻女人。“你看。机器说你紧张。嘴巴在控制。声带在抖。你最近有什么事在瞒着?”
年轻女人的手在手机屏幕上攥了一下。然后她低下头。看着自己写的“癢”字。沉默了几秒。“我脖子上长了一个东西。不疼。但痒。我上网查了。说是淋巴结肿大。可能是发炎。可能是别的。我挂了号。明天去医院。但没跟我妈说。也没跟我男朋友说。今天早上我妈打电话问我——‘最近怎么样?’我说——‘挺好的。’说的时候。我声音是平的。但挂了电话之后。手在抖。”
苏澈低头看这个“癢”字。主根跳了一下。中指指肚按上去。传来的信号是——浮。字是浮的。“疒”写得很轻。“羊”写得很散。像一个人把羊赶散了。自己站在病字旁旁边。
“你写‘癢’字。外面是病字旁。里面是羊。羊在病字旁里面。痒。你写这个字的时候。‘疒’很轻。‘羊’很散。你把病看得很轻。把羊看得很散。羊是什么?羊是你自己。你把自己赶散了。因为你怕。”
年轻女人的眼眶红了。但没哭。
“你回去。明天去医院的时候。给你妈发一条消息。就一句话——‘妈。我今天去医院查个东西。查完了告诉你。’发完了。进诊室。查完了。不管结果是什么。再发一条——‘查完了。’你妈会打电话来。可能会哭。可能会骂你。但你听着就行了。你听着。羊就回来了。”
年轻女人把手机翻过来。屏幕扣在桌上。“我回去发。”
纪小年站在旁边。全程看着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。屏幕上跳出一行字——“情绪判定:紧张。原因:未知。” 他盯着“未知”看了三秒。然后拿起笔。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苏澈的感知扫过去——“模型测出紧张。测不出为什么。苏澈测出来了——‘脖子长东西。没跟妈说。’”
上午十一点半。第二个客户来了。是个中年男人。五十来岁。穿一件深灰色夹克。头发很短。鬓角白了。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。他坐下来。把电影票放在桌上。写了一个字。
“默”。
繁体。上面“黑”。下面“犬”。黑狗不叫。默。
纪小年的麦克风捕捉到了。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——“音高:一百二十赫兹。偏低。音量:低。语速:慢。停顿频率:每句四次。音高抖动:低。情绪判定:低落。” 旁边弹出一行字——“注意:低音量。慢语速。长停顿。书写者情绪低落。但嘴巴在笑。” 纪小年把屏幕转过来。中年男人看了一眼。嘴角提了一下。没说话。苏澈低头看这个“默”字。主根跳了一下。中指指肚按上去。传来的信号是——闷。字是闷的。“黑”写得很重。“犬”写得很小。像一条狗趴在黑暗里。不叫。
“你写‘默’字。上面是黑。下面是犬。黑狗趴在黑暗里。不叫。你写这个字的时候。‘黑’很重。‘犬’很小。你把狗压得很小。压了很久。你手里那两张电影票。是跟谁看的?”
中年男人把电影票翻过来。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老地方。七点。不见不散。”字迹很秀气。是女人的字。“我老婆。结婚二十五年。每年看一次电影。今年她买了票。说——‘老地方。’但我最近查出来一个东西。肺上有个结节。医生说可能是良性的。也可能是别的。我没跟她说。今天早上她问我——‘晚上看电影穿哪件?’我说——‘随便。’说的时候。声音是平的。但心里那个狗。一直在叫。叫不出声。”
苏澈把笔放下。“‘默’字在古书里还有一种写法。上面不是‘黑’。是‘口’。口里含着一根横线。默。嘴巴被堵住了。你写的是‘黑’。不是‘口’。你把狗关在黑里。黑是怕。你怕。你怕告诉她。她受不了。但你忘了。她跟你过了二十五年。她受得了。”
中年男人把电影票收起来。放回口袋。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你回去。晚上看电影的时候。看到一半。跟她说——‘老婆。我有个事跟你说。’她可能会问——‘什么事?’你说——‘肺上有个结节。医生说是良性。但还得查。’她可能会哭。可能会骂你。可能会说——‘你怎么不早说。’你听着。狗叫出来了。黑就散了。”
中年男人站起来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回头。“苏先生。那电影还看吗?”
“看。看完再说。电影是电影。结节是结节。两件事。别搅在一起。”
中年男人走了。扫码付了五十。备注写了三个字:“看电影。”
中午。苏澈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排骨炖豆角。零九今天做了第二十九锅。他嚼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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